《 楔子》
- 2019年7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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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本故事中任何人物的行为,无论民族和国度,都只代表他们个人,而非其出身的整体。在五千年的历史长河中,所有民族都是历史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没有对错,有的只是不同的立场而已。
楔子
“炀帝即位之后,遣司隶从事杜行满使于西域,至其国,得五色盐而返”
-------《隋书•安国传》
元和九年的开春时节,杭州城刚刚从严冬中苏醒过来。河冰初释,春雨霏霏,时不时夹杂着沁人的冰屑。运河口岸拂去了冬日的霜雪,又变得繁忙起来,岸边柳枝轻舒,挂满春意,迎向一只只乘着晓风而来,又航向碧蓝深海的帆船。
城西北的径山寺,是一座始建于天宝年间的禅院。本应是寂静佛地,这几日却热闹非凡,原是江南斫琴师张越与寺院方丈湛觉相熟,都愿以琴会友,便邀请了江南各地的音乐名家聚集在这里,共飨茶宴,齐品春茗。
寺院离杭州城很远,不少人前几日就已轻车前来,借宿在禅房中。从拂晓开始,郁郁葱葱的树叶缝隙间便陆续飘出缕缕清亮的乐调,吸引了不少寺院僧众驻足聆听。
此时距离茶圣陆羽故去只十年,本朝的饮茶风俗却与往日大异。从前唐人惯用煮茶之法,并偏爱在茶中投入茱萸、薄荷、奶酪等佐料,而如今煎茶之道已然盛行,江南各州茶肆林立,文人骚客以茶代酒,各地的新茶也在近期凌露采摘完毕。茶叶或卷蹙如胡人毡靴,或盘曲如浮云出山,飞入千家万户,皇宫禁苑。
与会众人搬出胡床,沿山涧而坐,在筵上铺开各色茶器。层叠如山的梅花形茶饼都是来自嵊州的剡溪茶,盐粒晶莹胜雪,涧水微冷涩口,新茶在釜中飞翻如鱼,只待三沸之后盛入柚白的越瓷中。茶水沫饽均匀,青白相映,玲珑有趣。
席间琵琶、阮咸、琴、笛子,不同音调和音色的乐声相和起伏。几位乐人相继演奏起教坊新翻的曲子,更有名伎在花下傞傞软舞,好一派和煦的春日景象。一些在旁欣赏的宾客索性闭上眼睛,不想音乐醉人,不一会竟睡了过去。
又是一趟新茶沸好,由各家婢子分酌各盅,有个婢子大概是听到乐曲走神,亦或是釜太烫握不住,不小心将滚烫的茶水泼于一位睡着了的中年人身上。
“啊呀!”那婢子掩口惊呼。
“阿璧!”她家主人训斥道,“怎么如此不小心!快向云副使赔不是!”
云副使,也就是那个睡着的中年人,便是当朝圣人最为钟爱的横吹笛手,教坊副使云朝霞。
他惊醒,先是下意识用衣袖护住手中笛子,可衣袖已被沾湿,只得迅速抽出笛子。只是沾了点热水,他那枝御赐的和阗玉笛自然无碍,随即笑容满面,“不妨,它比我还要金贵些,它没事就好。”又和颜悦色朝那婢子道:“你叫阿璧是吧,无须害怕。”
阿璧战战兢兢站起来,复又将茶水倒入云朝霞茶盅中。
云朝霞轻呷一口,品道:“茶味甘苦,令人少睡,正将我的瞌睡醒了。”
“适才听各位弹奏的都是新翻曲,春莺绿柳,晓风野径,美则美矣,却略略失了些古韵。不如由我来吹一支旧曲,以怀各位先帝朝的教坊故人如何?”
众人纷纷称好。云朝霞玉笛一横,吹得正是《泛龙舟》。《泛龙舟》乃是前朝炀帝下江南时所撰,到了本朝也成了时兴之曲,只是安史作乱之后,吹奏之人渐少。
不知是不是炀帝预见到了自己的结局,这曲子虽意在描写江南之景,笛声清脆,高亢悠远,竟有凄厉萧索之感。而现在,光景也与安史前大不相同,数声清笛,引得在座不少人潸然泪下。
位于上座的是一位高鼻深目的老人,一眼望去,很容易就从相貌上将他与余人区分开来,不过他的打扮和神态,却和旁人无异。
笛声凄诉,老人的目光中大有怅然若失之意,满山的春色映在他棕黄的瞳仁中,倒显得愈发凄艳。他偷偷擦眼泪,理好衣衫,怀抱一把沙罗檀木四弦曲项琵琶,退出席来。
“曹善才,您还好么?”叫住他的是一位弹奏琵琶的后生。
“我身体不大舒服……去向僧人讨几副药吃。”
说罢,他抱起琵琶,向云朝霞略施一礼。云朝霞报以他一个理解的眼神,继续吹奏。
他年纪很大了,佝偻着背,略吃力地抱着琵琶,步步蹒跚向山径走去。身后跟来一个七八岁,梳着垂掛髻双鬟的女童,那女童生着一张圆脸,眉目清秀,五官小巧,看不出任何与老人相似的蛛丝马迹。
女童跑得很快,扯住他襕袍的袖子:“阿翁,你要上哪里去?你不陪我玩了么?”
曹善才慢悠悠走到山径僻静处,趺坐下来,用长满耈斑的手轻抚女童的头发,柔声道:“雁儿,阿翁老了,乐曲吵得我头疼。”
雁儿咯咯笑起来:“好阿翁,那你不和他们玩,陪我玩。”
曹善才将琵琶横抱在怀中,一言不发。
雁儿惊道:“你不高兴吗?今日大家都在,可比平日热闹多了呢!”
曹善才抹了一把脸,淡淡道:“阿翁没有不高兴,只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雁儿坐在他身边,一双胖胖的小手搭上他的膝盖,有些兴奋:“阿翁是不是又要给雁儿讲故事了?”
曹善才一愣,欲言又止。良久才道:“你记不记得,刚才那个倒茶的婢子叫做阿璧?‘阿避’也是阿翁以前的名字……两个名字念起来一模一样,我就想起了从前,也有个人曾那么叫我……好久没有人这么叫我了。”
“你叫阿避是吧,无须害怕。”
这也是五十多年前第一次见面时,那个人对自己说过的话。现在回忆起来,他们仿佛不曾有分开过,他好像还站在自己眼前,端着一碗清香的酥乳粥,弯如月牙的眼睛笑出了褶皱。
这是远在雁儿出生之前的事,那时曹善才也才十几岁,如此久远,雁儿怕是不会想听吧。
“阿翁,那你给我讲讲以前的事吧好不好?求你了!你给我讲过许多故事,却还没有讲过你以前的事呢。”
不曾想雁儿竟如此好奇,曹善才眼里满是惊喜和慈爱,低头道:“好,那阿翁先给你弹首以前的曲子。”
雁儿从小听着他的琵琶声长大,最是喜爱琵琶那繁复的手法和珠玉般的铮铮音声,便也安静下来,扯了扯小衣服,乖乖坐好。
柏木拨子刮响了第一个音调,接下来,这曲子便与雁儿之前听过的所有曲子都不一样了。
它的曲调十足的诡异奇特,跳跃在所有的汉家音符之上,又潜伏于汉家音符之下,常识中本应该停留的音符它都绕过去,虚虚实实,让人迷离怅惘。同时,它又是那样婉转和缠绵,好像乳香的气味,醇厚浓腻,有一股和暖之气盘旋在听者心内。
听者的心才安下来,它的音调忽地一转,告诉所有人,它并不属于中原。乐声似乘着天梯攀援而上,渐渐尖利起来,令人生畏。
雁儿从未听阿翁弹起这样神奇的曲子,她闭眼聆听,还沉在其中,连曹善才已将拨子插回弦中都未觉察。半晌她才睁开眼睛,忙拍手道:“阿翁阿翁!这是什么曲子,我可从来没有听你弹过!”
曹善才额头上全都是细密的汗珠:“这是阿翁故乡的曲子。”
雁儿似有嗔怪之意:“阿翁你骗我,你的故乡不就在杭州城里么?阿婆说,雁儿、雁儿阿娘、还有你们,都是这杭州城里的人。”
“那你,有没有觉得阿翁长相上与他们有什么不同?”
雁儿攀上去摸着曹善才的鼻子,想了想道:“阿翁鼻子高如华岳山,不过,人的长相有千千万种,也没有什么奇怪。”她将手指伸入口中,轻咬几下,“不对不对,阿娘与阿婆却不是如你这样。”
曹善才笑起来,伴随着几声咳嗽。他想要掏出罗帕,右手却因为弹奏过于用力还颤动不停。雁儿忙抽出自己的递给他,用哀求的语气道:“那刚才你弹的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可以教给我么?”
“这曲子叫《五色盐》,可是难弹,要等你大一些了我定会教给你。”
话刚说完,他忽想到等雁儿长大,自己在不在人世犹未可知,有些惊惶起来。
雁儿没有察觉阿翁的神态,自言自语说:“我只见过一种白色的盐,就是刚才喝茶时加到釜中的,五色盐是什么?。”
曹善才道:“方才用的是吴盐,人道吴盐胜雪,不过在阿翁的故乡,就盛产青黄黑白紫这五色盐。”
“阿翁,那你的故乡到底在哪里啊?”
“我的故乡很远很远,在安国。”
“安国……它有扬州那么远么?”
曹善才望着远方:“比扬州远多了。安国在葱岭以西,那密水南。那里的王城有五重,环以流水,城内屋檐皆平顶,夕阳照时,灿烂如金;人家皆种蒲桃,绿蔓纵横,碧涛如云。”
雁儿努力地在脑中构建这一副异域景象:“我不信它的景致能比杭州城美。”
“那里很美,那是与杭州城不一样的美。”
“阿翁……你为什么不回故乡去,我也从未听你提起过这个地方?”
曹善才摸着雁儿的小脸:“因为那里已回不去了。不光我,这曲子的作者,还有和我们一样的所有人,都回不去故乡了。”
雁儿有些糊涂:“阿翁,好好说着怎么又冒出来这些人,这曲子的作者是谁,你认识吗?”
曹善才用粗糙的拇指摩挲着琵琶的白玉捍拨,缓缓道:“他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人。”
说“最好最好”这四个字时,曹善才仍然会像他少年时那样,加重语调去读。
他的一生里,见过先帝,见过当朝圣人;他是各州长官、王侯的座上宾,门下有的是享誉京城的名家;他娶了貌美贤淑的汉人女子,生下一儿一女,又有孙儿孙女绕于膝下。对他来说,又还有谁,能是他心中最好最好的人呢?
雁儿有些疑惑:“最好最好?也是,这曲子这样好听,他定是一个厉害人物,但是他有阿娘和阿婆那样好么?”
“他待我也像她们待你一样好。是他带我长大,教我琵琶,那么多年了……我到现在还能记得他的样子。”
“阿翁,”雁儿伏在曹善才膝盖上,“那他现在在哪里呀?
“他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啊?他死了么?”
不会再回来了,对于小小女童来说,自然是死了,可是年过六旬的曹善才却怎么也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他不想去想,也不敢想,他宁愿把这事实搁置一生一世,随着自己踏入棺木,也不愿有人当着他的面戳穿。
曹善才的眼中掠过千般情愫,他望着自己发抖的双手,手上深浅不一的耈斑。他老了,有时连琵琶也抱不动,夜里还会频繁起夜,连他自己都已是暮年。他,还会在这个世上么?
他别过头去,将琵琶置于石阶上,慢悠悠站起身来。
一枝矮矮的辛夷花枝向下探着身子,正好与他双目相对。枝头的花苞尤未盛开,正等待着北飞的鸿雁、料峭的春雨把它唤醒。
去年的繁花落尽,没入泥土,才有今时新芽又发,幼笋破出;这一方寺院内,落去的花朵,老去的枯树,都如佛陀般有着慧利众生的慈悲。慈恩深广,万物轮回,才得以迎来这一丝生生不息的春光。
任凭人世间斗转星移,沧桑变换,永远不会爽约的,就是这繁盛的春景。
可是这世上那个对他曹纲最好最好的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胡腾儿,胡腾儿,故乡路断知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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