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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未归之人》

  • 2019年7月9日
  • 讀畢需時 9 分鐘

众人回到代州城时,城门还未关闭,街上的行人却已然不多。崔巍等人在空旷的大道上驾马飞驰,片片青黄相间的槐树叶随风而坠,都争相绕着马蹄打起旋儿。白昼的喧哗渐渐褪去,坊墙内升起缕缕软慢的炊烟,唯听得见两三声唤亲友归家的呼喊。

行至清宁坊,崔巍先命一名小儿去医人李潜家中看看雁奴是否早已回来。这个李潜乃是崔巍的旧相识,今晨他与雁奴分别时便以此地相约,断不会出什么差错。

踏着飞旋的落叶,几位少年来到位于誉德坊的刺史宅门外,从橐囊中卸下了猎物和刀箭。几个身着素色半臂和犊鼻裈的马子走上前来,牵着各自管理的马匹去了房侧的马厩。

“琥珀珠“闻见饭菜的香味,跃下来顺着气味就跑。崔巍拿出一根脖绳拴住了它,交给一名家奴道:“你带着它去,看看膳房里有无余下的鸡鹅,这个小子可饿坏了。”

代州刺史是本朝的正四品大员,这府邸也因此有了五间七架堂舍。院墙边皆种翠竹,开乌头大门,悬山红栏,青瓦碧砖。屋右边的果园里,柿子,枣树早已开花结果,一团团嫩黄的花簇纷纷伸出围墙来。前庭内,桂花、茶花、菊花在山石间开得错落有致,层叠犹如七宝楼台,花草香气交杂,融合出一种秋天独特的甜腻气味。

此刻,幽静的庭院里,却传来了几缕略显突兀的笑声。

庭内桂花树旁站着一女子,着一身崭新白色黄碎花袄,绿藻纹背褙子,裙幄猩红烧眼。她臂、肩上环绕一条雪白的丝帔。一张鹅蛋脸上写满了率真,稚气未脱。杏眼和纤鼻本是温柔可人,眼眉却略为接近了些,倒平添了一股英气。这样的长相颇讨人喜欢,既不会让其他姑娘嫉妒,也不会让男子觉得艳丽到无法接近,谅谁见了都愿意与她做朋友。

那女子正与身旁两位侍婢有说有笑,说到激动时免不了推推搡搡,露出贝齿,想来平日也是个恣意任性之人。

笑语未落,院外急匆匆跑进来一个婢子,伏在女子耳边道:“三娘,他们来了!”那女子忙收了笑容,着急摸了摸头上的义髻和簪花,背身站好。等到少年们气势汹汹踱进来,可就正好瞧见她一只手托起花枝,慢悠悠将脑袋凑近去闻桂花的香气。

崔巍见那背影先是一惊,没想到她竟回来了,胸中不觉涌上一股暖流,却不敢开口叫她。纵是模样变了,那亭亭的背影不知在他梦中出现过几回,是他永远不会看错的。

可那终究也只是背影而已。

这些少年中还有一个人也断不会将她认错,那便是与她从小玩到大的江阔。

江阔想也没想,对着那背影叫道:“黎娘!你怎么回来了!”

黎娘心里得意极了,心想这真是给了他们一个大惊喜,自己不仅早回来了几日,模样也与先前大有不同。她缓缓转身,双手相扣于左,低头对众人俯身行礼,嘴角略略泛起一弧微笑。

她从小身体不大好,时不时就随着那做女冠子的阿姊去道观住上几个月,而这一次又是格外不同,在观里她度过了十五岁生辰,垂髻新绾起,结发作双螺,已经不是旧时的孩童样子,梳妆打扮,自然要在这些人面前好好炫耀一番。

不过,她特意精心打扮,确实是只为了一个人。 

侍婢将手中提的点心盒子交到崔巍几人手里。崔巍打开盖子,后面几个人就“呼”地围了上来,一人手里抢了两三个,狼吞虎咽地吃。

“黎娘,你真好看!”江阔一边吃一边嘟囔。

黎娘悄声问:“阔嘴驴,真好看还是假好看?”

“自然是真真好看!”江阔吃得直掉饼渣子。

另一名少年卢桓问她:“你怎么现在回来了,本以为最少要明日才见得到你。”

黎娘伸手指了指房屋里面:“明日是秋社日,耶耶在与使君在商谈些事情,我就跟来了。听说各位郎君打猎去了,回来怕是要饿,就自己做了些五色饼、柜敉、麻葛糕……”她知道,有一个人就在他们之中,所以眼睛始终不敢看众人。

江阔率先吃完那些糕点,再想拿时盒子早已空空如也,只好撇了撇嘴,然后走到黎娘跟前,上上下下细细打量着她。

“你这衣服……可是新做的?”

“嗯,确是新鲜衣裳,自己做的。”黎娘心里欣喜万分:“这阔嘴驴最是个粗枝大叶的人,他都能看出来这衣服花色崭新,其他人也必然看出来了。”

“好好好,愈发精进了!”江阔嚷道,“我江阔以后要能娶到如你这般的娘子,那便胜似修了阿罗汉果。”

话音刚落,卢桓也吃完了,拍了拍身上的细屑,“若黎娘这样的女子嫁给你真是白搭了,十郎身口笨拙,最该找个仆妇”

“卢九,你是吃饱了就吐浑水,看我现在把你打成个又老又丑的仆妇。”说着,江阔便抡起拳头向他腹部打去。

这里的少年们个个都是多年习武,因此卢桓挨了几拳倒也不觉得痛,佯装着“哎哟,哎哟”叫了几声。黎娘用袖子掩住嘴巴,笑个不停,却一直低眉颔首,生怕对上谁的眼睛。 

崔巍始终没有插话,呆呆站着,欲言又止,手里拿了一个麻葛糕,半天也没咬一口。崔明中瞧见了,便举起手中的野狐狸提到黎娘面前。那狐狸血污未净,一阵腥臊扑鼻而来,黎娘赶紧别过头去,连连后退。

崔明中得意洋洋道:“黎娘,你不知道吧,今天五哥在马上一下子就射中了这只狐狸的眼睛。我们亲眼所见,那草原上的风,刮得草都折了,可五哥在百步之外毫不费力就能瞄中目标,你说他厉不厉害?”

反正黎娘也不敢看那只狐狸,伤口在哪她更是不知道,崔明中就由着自己添油加醋。崔巍被他说得脸上发烫,忙用手打了一下崔明中的腰,示意他别瞎说。黎娘有些害怕那只狐狸,一直不敢回过头来,可崔明中偏要嬉皮笑脸地拿它往自己靠,吓得连声道:“啊呀,你……你快把那狐狸拿回去!”

崔明中“嘿嘿”一笑,将狐狸放入橐囊内。 

黎娘这才发觉异样,闹了这许久,只有崔明中和江阔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平时那个话最多的人此刻竟然没有说话。

她大着胆子抬起头,眼睛在人群中快速扫过,果然没看见她最想见的那个人,适才被夸赞捧着的欢喜一下子无影无踪。她也不再端着了,直接问道:“泓哥哥……怎么没与你们一起?”

崔巍本以为她会夸自己几句,听她这句话一出,不免大为失落:“雁奴他……没和我们一起去打猎。”

黎娘又气又恼,一改方才的温柔:“他又逃跑了!他总是这样逃跑,也不怕他耶耶剥了他的皮!”

崔巍见黎娘秀眉紧蹙,忙道:“我与他约定好了,若他早回来,先去李潜家中躲着,刺史若是问起,我便说他田猎时腿脚受了伤,在李潜那里医治,随后再找人接他回来就是。雁奴从小就会装病,技艺精湛,堪称一绝,你别担心他了。”

谁知黎娘明眸转动,竟话锋一变:“我说呢,原来都是你的主意!你倒是长了几岁,却尽教人学坏!兔子跟着你也学坏!上次泓哥哥给我的兔子还好好的呢,你给我的兔子早就跑啦!”

其实,雁奴偷跑出去这事,还真不是崔巍的主意。

黎娘想了一会儿,狐狸的血腥气犹在鼻边,心里更气,又回头指着崔明中:“还有你,崔明中,小心我告诉你耶耶去!”说完,别过头去再不理他们。

见大家陆续吃完了,崔巍只得对黎娘道:“傍晚风冷,我看你虽穿了袄子,底下却是薄裙,你可别久站了。”

说完,他便带着众人向厅堂走去。

黎娘没有理他,纵然庭内花香如故,身上衣衫正新,她心中却难受极了。

“赵意深这个下作鬼,要是能有他一半好就好了。”

刚刚去清宁坊看望雁奴的小儿回来了,正在四处找崔巍,眼见崔巍一干人坐在廊下,忙小心翼翼进来对着他耳语了几句。

崔巍见他一人回来,已觉不妙,听了他说的话,脸色一沉,侧过去轻声问道:“李潜说他从没来过?”小儿点头:“回郎君,李潜说他等雁奴等到现在,却还是没见他的影子。”

崔巍自小老实谨慎,做事万万不敢出错,也不曾出错,却总是奈何不了雁奴这个家伙,别说雁奴全身武艺连“琥珀珠”都不如,就算是自己这样的身手,从突厥边境经过都要提心吊胆。听小儿说雁奴竟然还没有回来,从田猎开始的担心此刻竟然成真,一时间也是想不到任何办法,只得面见刺史之后,趁坊门还没关,找个理由溜出去把他接回来。于是便先吩咐小儿,不可将雁奴没回来这事告与其他人。

崔巍甫一转头,却见得原来江阔在后面探头探脑很久了。崔巍有些烦他:“刚刚我们所说你都听见了?”江阔老实地点点头。

崔巍最怕江阔随口见人就说,对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道:“十郎,这事就我们三个人知道,你要敢说出去,我可不放过你。”江阔吐了吐舌头。

众人刚刚将猎物交了膳房,只听得一个婢女进来道:“各位郎君,王参军回府了,阿郎有请。”

崔巍暗暗叫苦,只得整了衣服,和众人走进堂内。

堂内颇为通风,凉爽非常。柏木梁上,白色薄帷随风舞动,似雾似烟,送来阵阵檀香。几案的后方放着一副六扇人物屏风,地上铺的是并州来的茵毯,少年们的吉莫靴刚踩上去就没在了长绒中。

屏前一张大床旁站着一个四十多岁,须髯满面的男子,还来不及替换府衙的公服,正在用方巾洁面。男子方脸大颌,目光矍铄,便是这宅子的主人,代州刺史赵师白。

赵师白本想问问鸣镝的事,眼睛扫过人群,没看到自己那个儿子,不由得心烦意乱。他重重坐到床上,靠向黑漆凭几:“我怎么没看见赵泓,他又跑到哪里去了?”

其余的人都默不作声,等着崔巍开口。

崔巍叉手站着,脸烫得不行,喉咙像塞满了棉花,吞吞吐吐道:“回阿郎,郎君……他……打猎甚是英勇,为了追射一只狐狸,一时……马,一时……从马上跌落……伤及股脚,现在清宁坊医人李潜家中。”

崔巍说话之时,江阔在后面小声嘀咕:“这个雁奴,到现在还不回来,害得我们圆不了谎。”

他本是自说自话,没想到被崔巍听得清清楚楚。崔巍气极,无奈双手叉着,不好动手,左脚微微向后,狠狠踢了江阔胫骨一下,吓得他赶紧闭了嘴。

傍晚凉意深深,微风吹过堂内,崔巍额头上仍是汗珠直冒。赵师白呷了一口蔗浆,啐道:“没用的东西,区区打猎也能受伤,将来上了战场,还不是寻死。”

他原本是极放心让崔巍去看管赵泓的,只是这赵泓个性实在是懒散顽劣,他早已上过几次当,这次也说不定又拉了崔巍一起与他做坏事。这样一想,他便直起身来,下床走到众人面前。

他盯着崔巍的脸,崔巍盯着地板。

“广远,你说实话。”

崔巍自知理亏,也不敢看赵师白,只得眼睛直勾勾注视地下:“广远……说的……句句实话。”

赵师白看他果真一脸诚恳,话里没什么破绽,一时倒也没别的好问,转身扬手:“罢了,广远,你赶紧去清宁坊把他接回来。鲁莽小儿,受伤了还不回家,只会去劳烦别人。”又对江阔等人道:“明日秋社,正巧备多了点心,各位郎君就留在府上用些果子吧。”

崔巍松了口气,急忙应了下来,带着众人向赵师白告退。

他走出廊外,紧了紧蹀躞带,欲前去马厩牵马,又觉得把口无遮拦的江阔带上比较稳妥,免得他留在人群里乱说话。何况江阔和雁奴本就人称吐宝鼠和多闻天王,形影不离,一个在哪,另一个也一定在哪。

二人穿过庭院,崔巍见黎娘早已随着父亲回府去了,空余下几株桂花树,不禁怅然。极目远眺,惟见落叶归鸟伴飞飘落,秋蝉抱树,声声凄鸣,心里也是颇为寒凉。

“咚咚咚。”

庄重而沉闷的鼓声缓缓踏来,从城北的鼓楼开始,到城西,到城东,到城南,撼动着整座代州城。鼓声绵绵不绝,像是千军万马,海上波涛;既是白昼退去的挽歌,也是夜晚来临的警示。伴随这鼓声,代州城的夜幕才真正降临,一扇扇城门和坊门徐徐关合,留给长街一片萧索。

坊门关合之后,任何人都不能再出坊,而雁奴此时究竟在何处,想来更是遥遥不可寻,崔巍和江阔两人面面相觑,手心都急出了汗。

一时间,外面忽然人声鼎沸,嘈杂万分。伴着夜幕前最后的鼓点,连续好几人从大门跑过庭院,一直进到廊下。跑在前面的是一脏兮兮的老奴,后面跟着四个气喘吁吁,没来得及拦住他的执刀。

赵师白听得暮鼓声,急匆匆走出来刚想叫住崔巍,一开门,却也听到了这声响。

后面四个执刀见了赵师白,忙指着那老奴,七嘴八舌道:“阿郎,我们……拦不住他!”

赵师白一想到坊门早已关闭,雁奴却还没回家,心里就没什么好气,向老奴怒喝道:“兀那田舍汉,为何擅自进来,颠倒规矩!”

那老奴倒也顾不上这些了,“哇”哭了出来,用尽力气对赵师白喊:“阿郎!郎君他、郎君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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