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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秋草》

  • 2019年7月9日
  • 讀畢需時 8 分鐘

开元二十年,秋。

一枝响箭呼啸着飞过勾注山草原上空,继而向下,径直飞向杂草中的一颗巨石。巨石坚硬无比,箭镞即刻被反弹回来,落在了草地上。

前方一头惊吓过度的野狐狸回头看了一眼,如蒙大赦,飞也似的钻入了草丛。

箭刚刚落地,后面就传来了杂乱的马蹄声。一群人高声叫嚷着,嬉闹着,还有人拍手喝起倒彩来,原本微凉的空气中开始流动着一股马匹腥膻的热气。

来人是几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年,乘于毛色光亮,黑白棕色的大宛马上,身着白色的缺胯袍衫,有几位腰间系着玳瑁銙的蹀躞带,挂着漆黑细瘦的横刀;他们的马鞍上包着猩红的鞍袱,鞍后数条彩色的绡在奔跑中高高地飞起,如同云霞。

这一切,在已开始枯黄的初秋草原中显得格外鲜艳。

他们奔到那块石头前,速度慢了下来。一个随行小儿迅速捡起了那个箭簇,双手呈到射箭的少年面前。那铁箭头虽没有插入石头,却已经折断不可再用,可见发箭之时的力度倒也颇不寻常。

左首一人瞧见了,率先说道:“你行啊明中,虽不能像飞将军李广一样射箭入石,可这铁箭簇生生折断也不得了!”

还没等射箭少年答话,后面一位刚喝了倒彩的少年大笑起来:“明中,论力气,我们这除了五哥没几个人比得过你,可论眼神嘛,你还是差了点。这轮你可是输了啊!”

他鞍后的橐驮囊里早已挂了一只野狐狸和三只兔子。猎物随着马匹的行走而左右晃动,好像是有意在向明中炫耀。

明中眉毛一扬,有些不服气,“十郎!你不要狂!我让你看看五哥的本事!”说完,从胡禄中抽出一枝新的箭,恭恭敬敬递给一个头戴红色抹额的少年,“五哥,可不能让崔家丢脸,射中狐狸的眼睛给他看!”

被众人唤做五哥的少年叫做崔巍,是这些人中年纪最大的。相比其他人稚气未脱的脸庞,他的脸上已经有了一丝生活加给他的疲惫和世故,而在众人光鲜的绫锦衣衫中,他身上的布衣也着实显得有些碍眼。

崔明中其实与他并无干系,只是仰慕他做事沉稳,武艺超群,又与自己同姓,便将他当做自己的亲兄弟一般看待。

崔巍接过羽箭,抚摸着箭簇上凹下去的两个小孔,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十郎有些生气:“好你个崔明中,比不过我,就拿五哥来压我!”说罢有些气急败坏地转向崔巍,“五哥,你怎么说也是我们的大哥,可不能偏心帮他!”

崔巍收起心思,笑道:“偏不偏心我说了可不算数,你要问这箭。”

此时,相隔八十步外的草丛中传来一阵异动,一头毛色与枯草相差无几的野狐正躲在长过胫骨的草丛里向四处张望。

未及众人反应过来,只听崔巍高喊一声:“献丑了!”便驱马向前疾奔而去。待得崔巍的马冲出去已有半里,众人才察觉猎物已经出现,都停止了嬉笑,屏住呼吸,紧张观察着动静。

那狐狸估计是先前的那一只,倘若能说话,心中一定将这几个人骂了个遍。它见崔巍乘马朝它奔来,很是绝望,只得玩命地逃。

感觉到马背剧烈的震动,一只一直趴在崔巍鞍后的金毛猞猁猛地起身,看到蹦跳的狐狸,龇了龇牙,弓背几欲跳下马帮崔巍咬死它。崔巍觉察耳后一股热气袭来,略微侧头,“琥珀珠,睡下!”猞猁平时凶猛异常,蒙崔巍多年饲养,倒是很听他的命令,见此刻还用不着自己,便又乖乖趴下。

天色已近黄昏,草原上刮起了西北风。崔巍观察群草弯折的力度与方向,向右下稍稍偏了箭头。

马匹一直在剧烈跑动,野狐毛色又与草相近,崔巍心中倒也失了几分把握。他取出羽箭搭上弓弦,左手紧握弓柎,身体向侧下倾斜,却发现无论多么用力,箭头还是会随着马匹的震动抖个不停,这样一来要瞄准就极为困难,可他也想不了这么多了,右手猛地一发力,箭向前飞去,落在草丛中消失不见了。

崔巍心想:“这下糟了,可千万不能在众人面前出丑。”耳边却传来那狐狸的惨叫。众人听闻,忙驾马向前奔去。拨开草丛,只见到那枝箭不偏不倚,稳稳当当地插在了狐狸的背部,显然还没有死透。

场面变得有些尴尬,大家都不知说什么好。

唯有那只猞猁,从马上欢跳下来奔到狐狸面前,左转几圈,右转几圈,看看崔巍,又看看狐狸。

崔明中拍拍手道:“五哥,天黑看不清楚,风又那么大,能杀死那狐狸已是不易。真不愧坊间那句‘雁门崔五,突厥莫顾’。”说罢,向十郎使个眼色。

十郎大嚷:“你看我做什么,五哥再厉害,却也不是你厉害。论武艺我江阔是比你好得远,可什么时候说自己比得上五哥了?五哥,你射艺精湛,我从心底里佩服,这点小差池何足挂齿。”

崔明中深知崔巍脾性,担心他心中懊恼,忙想叫江阔安慰他几句,谁料他竟以为自己在向他挑衅,哭笑不得,好在他倒是也说了几句安慰人的话。

崔巍比他们稍年长些,面容上很快就收去了这一丝不快。他抬头看了看天,见时候已经不早,一件从打猎开始就烦扰着他的心事又跳到脑中,他竟有些不知所措。

那猞猁仍旧赖在狐狸旁边不肯走,一副嘴馋的样子,有几次差点就咬了上去。崔巍这才下马走到它面前,怜爱地摸了摸它的头。

“琥珀珠”是这只猞猁的名字,得名于它一双碧黄如琥珀般的瞳仁。

五年前它主人十五岁生日时,有人从粟特商贩手中将它买来,当做贺礼敬献,可惜这主人的心思并不在习武狩猎上,死活不想要它,索性送给了崔巍。每次狩猎它都跑在前头,一口能咬死一头牛犊。

崔巍摸着琥珀珠毛茸茸的脑袋,口中轻叹:“可惜你主人不在这里,你那么英勇,可比他要好多啦。”

猞猁想要讨好崔巍,准备伸出长满倒刺的舌头来舔他的手,吓得他急忙避开。这情景颇为好笑,气氛就又缓和了一些。

狐狸还是没死,眼神幽怨地看着众人。崔巍按住它的背部,一使劲将箭拔了出来,用随身携带的帕子擦去了箭头上血污,上面钻了的两个小孔清晰可见。

这箭头钻孔的箭叫做鸣镝。鸣镝原为骨制,是汉时匈奴作遇袭报警之用,近世突厥人用极为锋利的铁来打造箭头,从此便是报警杀人两不误了。鸣镝飞起来声音刺耳无比,哨声比箭抢先到达,让人不知何时躲闪,有声东击西的效果,可是近来突厥养精蓄锐,未曾与唐开展,对于鸣镝是百闻而不得一见。

崔巍摇了摇头:“制的还是不像,这不像我听过的声音。”他站起身面向众人,“我们代州工匠制的鸣镝不知为何声音总是柔柔弱弱的,如撮口吹哨一般。”

崔明中说:“这突厥人狡猾得很,来雁门抢掠财物,欺压百姓,带来的兵器都是长矛,从来就不带弓箭,就算放箭,也不肯用鸣镝。”

“突厥人最缺的两样东西,一个是铁,一个是布帛。突厥人是煅奴出身,铁艺精湛却苦于没有材料,怎能随便就把铁箭簇交给我们?”崔巍把箭头插回胡禄,“只希望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鸣镝别是在战场上。”

琥珀珠一直在野狐狸四周绕着走,一刻也不愿意离开它。在平时,崔巍直接就把打来的几只田鼠狐狸给他吃了,无奈今天情况有些不一样。

崔巍伸出一只手,让琥珀珠搭在自己的胳膊上,然后一把把它抱起,将它的头靠住自己的肩,哄孩子一样柔声道:“对不住了,今天这狐狸可不能给你吃,我要说这狐狸是你主人打的,好骗骗他耶耶。”

众人一听,都心照不宣地笑了。

“可是你主人借着打猎,溜出去做他喜欢的事情了,也不知他现在回来没有。”

琥珀珠趴在崔巍肩上,嘴巴不停地开合,恋恋不舍看着那只狐狸。

待得众人收拾好行装,崔巍率先跳上马去:“再不回去怕是连城门都要关了,我们走吧。”加上几个随行的小儿,十几号人都应了一声,策马南行。

一到秋天,住在边塞的胡人就都开始放火烧山。一处处山头上的火苗升起灰白的烟,缠绕在边塞上空,在山坡上形成薄薄的雾霭,好似狼烟一般。大家闷声不响地走了二里路,江阔突然想到了什么,蹦出一句:“五哥,你说我们回去途中该不会遇上突厥人吧。”

秋冬两季,突厥马匹肥壮,天寒不事生产又缺少物资,便是大肆进犯边境的好时机。崔巍从田猎一开始最担心的,除了琥珀珠那个尽惹麻烦的主人,实则就是这个事,此时听江阔大咧咧说出来了,也不在话语上讨彩,心下有些厌恶。

他回头正色道:“遇到突厥人倒也不怕,给他们想要的就是了。十郎,你知道突厥人最喜欢射杀的猎物是什么吗?”

江阔一怔,不知他为什么要问这问题,只得道:“不隘不知,请五哥赐教。”

崔巍没有理他,故意停下来,等到江阔与自己并驱,忽然扬起马鞭,重重抽在江阔那匹棕马的屁股上。原本安安心心走路的棕马吓了一跳,一下子向前跑了老远,江阔拉着缰绳的手都快脱臼了,耳边“嗖嗖”灌满了冷风。只听崔巍的声音在后面悠悠传来:“十郎,突厥人最喜欢猎杀的就是不讲好话的乌鸦,你现在可是知道了啊!”

背后传来其他少年一声声大笑,只不过这草原过于辽阔,笑声刚一出口就消散在了草原上空。

江阔双腿紧紧夹着马肚子,拼命拽着络头,棕马才勉强停下来,他涨红了脸,策马回来,朝着崔巍大喊:“五哥,你!你也欺人太甚了!待我回去告诉雁…”

话没说完,草原的北方上空却传来了一声尖利哨声。这哨声刺耳难忍,如同塞雁凄鸣,如同野兽惊叫,鬼魅一般久久回荡在勾注山北。

所有人立刻收住了笑容,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词:鸣镝。相隔不远处的关外此刻不知发生了什么,竟引得突厥人放出了报警用的鸣镝。

初秋,一轮乳白色的新月浅浅挂在勾注山的山峰上,山脉和雁门塞鼓楼在黄昏中是一片淡淡的黑色。往西走是雄及天下的雁门关塞,雁门塞往南是大唐的代州城,往北就是后东突厥汗国。雄关屹立,万夫莫开,然而突厥人总会在出其不意的地方出现。

想到这里,十几个人不由得警觉起来,左手握紧了腰中的长刀。

听到鸣镝的声响,关塞鼓楼上的的驻兵纷纷探出头来,兵械交杂的声音在鼓楼上制造了一阵不小的响动,可突厥那边仍旧是静悄悄的。倘若真是有突厥人越过边境,此时也一定是大张旗鼓地从山那边过来了。

看了一会儿,四周又恢复了平静,大家也就松了一口气,开始驱着马儿小步向前,原路返回,唯独崔巍迟迟不肯移步。

他仍旧背过身去,凝望着勾注山头,好像对鸣镝的声音有着胜过旁人的敏感。

崔明中见他待在那不动,只得乘马小跑回来叫他:“五哥,回去吧!大概是突厥人自己的事。”

“明中,你说,会不会是雁奴他……”

崔明中赶紧劝他:“这鸣镝声乃是响在关外,雁奴就算再神通广大,使君不给他过所,他又如何出得去?说不定他早就在清宁坊等我们了,要是去得迟了,怕叫他笑话。”

崔巍这才“喝”了一声,轻轻踢了几下马肚子,向回去的方向奔去。

晚风吹动城墙上的旌旗幅幅作响,一片片枯黄的秋草倒向北方。在雄关和山脉的映衬下,这一群人的身影逐渐缩小为一个黑点,直到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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