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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怨旷思惟歌》

  • 2019年7月9日
  • 讀畢需時 8 分鐘

少年方才苦苦找寻洞中字迹,所照亮之处皆是与自己双目等高的位置,怎奈汉代距今已有千年,此洞开了又封上,封了又凿开,土石堆积在所难免,当年明妃站立刻字的地方已与今日的他不在一个高面了。

少年伏地向后爬去,想要找寻这段文字的开头,一连爬了约十步,才见到石刻的起点。石壁上书:

吾南郡□歸□□,奉漢天□□適匈奴。

直到把凹槽里的泥土抠掉,字刻才清晰起来,原来这一句是:“吾南郡姊歸王氏,奉漢天子诏適匈奴”。

隶书体刻得不深不浅,飘逸灵动,恰如昨天书就,却实则恍如隔世。少年手持火寸,再往下读:

至雁門,值朔雪迷天,半月弗去。

辎重略盛,扈从罢顿,探得此穴,辟之于內者,凡百十人也。

上賢武柔仁,破匈奴于康居,使歸順之。匈奴感恩被澤,來請和親,乃奉吾為閼氏。

吾以掖庭待诏,得任此責,教化匈奴,相結秦晉,固幸甚。吾在宮中,鄉好弦鼗,每欲擅作抒摅胸臆之樂,涉道未深,多有矯飾,乃不敢為。為困于穴中,漠然乏趣。流水潨潨,塞雁翙翙,由是思乡愈切,萦纡不解,此时鼓之,乐乃成。

所恨在旁皆是黄门宫人,恐相鉏铻,乃以顽石志之,庶幾後世可得知音乎。

后面所书,皆是乐谱。

少年看着这些文字,火寸快烧到了手也全然不觉。

明妃的文字看似是在为元帝歌功颂德,抒发教化匈奴的喜悦,更多的则是一种安之若素的无奈。

恍惚间,他不由得想到了他六岁时便远嫁长安的阿姊。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阿姊就好像是他那个从未谋面的母亲,只不过他对于她的感情只有记事以后的三年,这感情如同一小颗饴糖,味道甜腻,回味却极为短暂。

她现在与这个家唯一的联系,就只有每年的几卷书信和例行的赏赐物,在那一卷卷布满裂痕与毛刺的书简上,姐姐描画下了他对长安最原始的印象,朦胧得像蒙了一层雨雾。

阿姊在长安倘若想家,也定不会与他说了。而他那个远在天际的母亲——人人都说他这奇特相貌是来自于她,母亲本家可是正统的汉人望族并州王氏——只要她还在,看有谁还敢说他是胡人。

可是她不在了。

出神好久,他一回头,见到白头深黑的眼眸里映出自己闪着泪光的眼睛,略吃了一惊,有些不好意思,便转过身继续看那石刻。

待他再次细看那石刻时,发现在这篇刻字中间,好似有一道深深的划痕。这划痕很长,几乎横跨了整篇明妃的自述,痕迹中还留着淡淡褐色,大概这划痕原本是鲜红的,经年褪了色,以至于刚才少年并没有发现。

这划痕的上方,刻着一串葡萄般的文字,有的拖着小尾巴,有的似乎伸出一只手在招。这些划痕刻得如此深,又用了鲜红色染剂,看上去刻下它的这个人心里有着难掩的怒火。少年有些好笑,觉得这些字迹颇像父亲让自己一遍遍练字时,他愤怒异常写下的笔画。

他暂且不理会这些划痕,继续向前爬着去看明妃所记录下的《怨旷思惟歌》曲谱。

这曲谱长约两尺,一眼看不到边际。汉时,今世所用的半字谱尚未发明,便只能用一大段文字来描述乐器的演奏方法:左手如何按弦,右手什么指法,多少轻重,几番重复,一个乐句便要花上好多文字来描述。

少年看了半天,发现之前出现的划痕在乐谱中仍然可以寻见,可是这次划得更深,以至于有些至关重要的文字已经被划痕覆盖,无法猜出那一乐句写的是什么。划痕的上方仍旧刻了一样的“葡萄文”,更大,更深,一个个扭捏作态,搔首弄姿,似乎活了,在向少年挤眉弄眼。

少年看这划痕无穷无尽,弄得乐句根本连不起来,气得用手在石壁上猛捶,连声骂着“啖屎奴”,连骂了好几句他才解气,只好自认倒霉。他叹了口气坐下来,小心翼翼地解开背后包袱,取出里面装的东西,口中轻声道:“阿云,我寻着了这好东西,你且来听听看。”

狮子纹锦包袱中包裹着的是一把直项五弦琵琶。背板是黑漆的黄桑木,面板是鲜白的杜仲,象牙捍拨上镶着莲花纹样螺钿,覆手中插着一把柏木拨子。这把琵琶看上去略显陈旧,捍拨上已有了一道道细微的裂纹。

“阿云”便是这少年对琵琶的爱称,取自本朝孟山人的“浑成紫檀金屑文,作得琵琶声入云”一句。

少年将琵琶横抱在怀中,盘腿坐下,从覆手中抽出拨子,拧动小弦的花梨轸子,调了调音。他对于琵琶的构造早已烂熟于心,根本不需要照明,便将火寸插在石缝中,就手盲弹。

明妃所弹乃是“秦汉子”,与少年手中的琵琶形制颇有不同,但仍然可以按着“秦汉子”的技法唱出音声,再用琵琶弹奏出来。

魏武帝曹操已有前三十段残本传世,少年便有意从三十段后开始弹起,被划痕遮掩的地方他半猜半造,悉数补上,将整首曲子连了起来。

曲子的开头平静而单调,到得中间却颇为激烈悲壮,拨得鸡筋弦抖动不止,只是这五弦琵琶音色本就秀丽温婉,远不如秦汉子的古朴雄健,倒少了几分塞外的雄浑。少年练习一会儿,便将乐曲的后半段记熟了。

“阿云,这样全天下便只有我一人知道全本的《怨旷思惟歌》了,什么雷海青,宁王,王摩诘,我这一首曲子,可也能抵得他们十年功力。要是让老东西知道了,他非得嫉妒死我!”“老东西”是教他琵琶的师父,一个来路不明的吐火罗人。他虽然家里管得严,私下却随便惯了,这么称呼老师他从未觉有不妥。

他激动地插了好几次才将拨子插进覆手,跌跌撞撞站起来,向明妃的刻字长揖行礼,然后将琵琶放入包袱内系紧丝线,准备继续前行。

他随手挖起那陶纺锤放入橐囊,以便能向众人证明自己确实来过明妃窟。一侧身,却又见那恼人的划痕和“葡萄文”,心里倒有些好奇这到底是什么新式骂人话,就从橐囊中拿出了竹制墨盒,水壶与笔,趴下将那“葡萄文”绕圈般地抄在了自己的左肘上。

待他爬起身,牵着白头再欲向前走,白头却一反常态,狂躁不安。它踏着四足,固执地要往石壁的另一边去,鼻孔大张,似乎在闻什么东西。

白头今日举动多次有异,于是这少年也不敢掉以轻心,他见白头执意要去那边,只好由着它走,凑近那块石壁一闻,一股刺鼻的霉臭一下子袭来。

少年被这臭气冲得头晕,拼命往外呼气。嫌恶之余,他大为奇怪:白头决计不会是喜欢这霉臭才向那边去的,这石壁后定然有别的东西。

白头走近石壁的一边,前后寻找着什么,四蹄乱踩,长尾如雨点般扫在少年身上,少年心烦意乱,按住它的脑袋猛力拍打:“你啊你啊你啊!别给我吵了!”说着伸手去触那石壁。

那一方石壁颜色更浅,与四周确有些不同。手一放上去,便觉出这泥土颇为潮湿,遂用手轻轻去推。初时这泥土还算坚硬,可是他稍一用力,土块顷刻坍塌,随之而来的是阴冷之气、霉味,还有一道细微的水流声。

石壁的后面竟多出来一条路。也就是说,这里原本是个岔口,而这石壁则是新封上去的。

少年恍然大悟,马匹对于水汽最是敏感,白头寻找的便是这水流。明妃的自述中有“流水潨潨”一句,他读时以为水声来自河谷中那条干涸的河流,却想不到在这地下竟有一条暗河。

“道是碧落,原是黄泉”。

此中黄泉并非死人居所,而是指这条地下暗河。回忆起他现在所处的地方,正是勾注山的斗峰,七峰连成北斗七星,北斗七星的所在,自然就是青空了。

想不到这一条谜题被他误打误撞解开,似乎是有天意。

通向地下暗河的出口略小,少年率先钻了进去,白头却试了好几次才勉强进来,一人一马遂向下方的河流走去。洞中空旷,稍有响动便引出一串回声,周围空气极为寒冷,就连怕火的白头也不得不靠近火寸取暖。

这暗河的水面比河岸要低得多,河中水流并不大,河岸两边都是湿漉漉的石头,随时有滑下去的危险。

随着水汽愈加浓重,那股霉味也愈加严重。

一人一马闷声不响走了一会儿,不知这条路究竟通向何方,这无尽的黑暗和侵骨的阴冷,没有一点不是像在阿鼻地狱。

借着手中火光,少年看到前方好像隐约立有五六个人,分别站在河的沿岸。距离有些远,看得并不真切,只是远远望去,那几个人身形很高,似乎戴着高帽子,个个如出神般立在那不动,十足的古怪。

“莫非是勾魂使……”他有些慌了,心像一个被虫蛀空了的树根,空且冷,就又安慰自己,“不对,勾魂使都是成双成对出现,定不会有这么多人……”

“这些人……该不会一直都住在这洞中吧,若是如此,他们定不喜欢我这外人闯入,打起来怕不是他们的对手。”

想到这里,少年便朗声喊道:“几位贵人!某只是借道路过,并无意冒犯!”

那几个人却没有理他。

少年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心想自己有礼在先,这几个人竟如此不识相,复又喊道:“贵人,某只想问这里有无可出去的通道?”

四周仍是一片寂静,回答他的唯有层叠而来的回声。

自从进了这洞中,奇事就层出不穷,少年怀疑自己是不是从跌进洞里那刻就已经死了。无奈中,他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前进。

等到走近一些,才发现这些人哪里只有五六个,加起来一共有九个。他们全部面向同一个方向,一动也不动。身上穿的衣服斑斑驳驳,仿佛随时会碎掉,靠近之时,那股熟悉的恶臭扑鼻而来。

少年绕到他们正面才发觉,原来这几个都是假人。

眼前这些人身材极高,乃是土石铸成,上面用颜料画的是白色衣物,黑色腰带,领子左衽向外翻。衣物上本来还画有一些配饰,配饰的颜色却在水汽浸泡之下逐渐褪去,几不可见。

每人头上都戴一顶白色尖顶檐帽,质地却是真实的布料,早已霉变发黄,爬满了菌斑,臭不可闻。

他想看看这些人长什么样,便将火寸举过头顶。刚一抬头,不由得地惊叫起来。

“菩萨!”

这些石人的面目互不相同,一个个虽说都是高鼻深目,长相却比少年要奇异得多。他们胖瘦不一,须发各异,有的人挑起眉毛,有的人面露微笑,有的人怒目圆睁。

五官的雕铸手法本来很是粗糙,好像是在情急中赶制,可他们的面容却极像真人,嘴唇鲜红,肤色惨白,火光中看去,说不出的阴森诡异,好像马上就会活了扑过来捉他,令人寒毛陡生。

少年虽然知道自己在他人眼中大概也是这副相貌,却也被这些人吓得不清。正当他慢慢将火寸移过去,移到当中的一尊石像面前时……他这辈子所见过的最可怕的事发生了。

那尊石像,表情颇有自得之色,一双褪了色的棕黄瞳仁中仿佛仍有光彩流过,高挺的鼻梁,深陷而慵懒的眼睛,似有似无的微笑……这种种所有,跨越了漫长的时间,跨越了地上与地下的距离,透过一双石铸的眸子凝视着他。

而凝视着他的这尊石像,与他自己,一模一样。

少年一下子如同被雷电劈了,浑身战栗,颤抖的手已握不住火寸,一失手扔进了潮湿的石块中,火苗顿时熄灭。他急着退后,却觉手中牵扯之力早已消失。

一回头,手上的缰绳不知去了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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