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乘青马的少年》
- 2019年7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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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二十年,代州月夜。
巡更人敲过了四更,原本躺着的人却坐起来了。
如今已经入秋,可梦里的空气仍是湿热的,依稀还有蝉声。梦里的天色也不是四更天的样子,倒更像是黄昏。似乎还刚下过雨,地上湿滑的泥土紧紧吸着他的鞋履,发出“叽叽”的水声。
他懵懵懂懂走着,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就这么呆呆地走了半晌,抬头,才发现原来他身处一片参天密林中,远处是一条滔滔奔流的大河。密林里除了他还有好几个人,可是这些人却有意不让他看清面貌。他一靠近,他们就开始飞快地绕着他转动。
他就这么傻站着,身上的衫子闷热难当,却无力脱去。他头晕,不知道这些人要转到什么时候,又无法看清他们到底是谁,心里就开始害怕,害怕自己有限的生命被这无休止的旋转拖到尽头。
在梦里,生命总是短暂的,一瞬总是永恒的。
虽然这些面孔他一个也看不清,在飞速旋动中,他却对他们产生了一种宿命般的亲近感,尽管这些人变换如闪电,出没如鬼魅,他却发自内心的要亲近他们。
久了,身边的人相继开始对他说起话来,他一句也听不懂,只感觉细碎奇异的声音如风般“嗡嗡”刮过耳朵,可模糊的记忆告诉他,他原本是应该听得懂这些话的。他不甘心,伸手想要去摸他们,不出意料,他扑了个空,这些人都只是幻影。
他着急起来,难过起来,因为他终于忆起,这不是他第一次走进密林了。上次来到这里,也是这样,然后这些人终将在他面前活生生消失。
转着转着,这些人果然一个接一个地不见,他哭起来,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悲伤。“他们都死了吗?”他心想,“死去的人在梦中是不会说话的。”
密林里,头顶月光如滚烫的铁水,铸得他浑身僵硬,身上所有的感觉一并消失,脑袋却是清醒的。
鸠盘荼(唐代信仰中造成人梦魇的鬼怪)又来了,那一只困扰了他二十年的鸠盘荼。
他用尽力气喊出地藏王菩萨的佛号,可是那声音连他自己也听不见。喊着喊着,压迫感忽然加重,连气都不让他透一口,随后,心底的绝望与身子的沉重都相继褪去。
他“呼”地坐起身,身上、额上仍然全是汗,却不是热出来的,是冷汗。
他望了望窗外,真实的月光还是如水般温柔,浅浅透过纸糊的窗子,窗外微凉的空气送入薄帷,织出一片阴冷爬上他的背脊。
他又失眠了。
边塞初秋,北斗星的勺柄已经悄然转向西方。初候鸿雁南飞,代州天空中,已经可以看到有一排头部漆黑的鸿雁飞过,在青空拉长调子,发出断断续续的叫声。
四周的山峦好似一个个坟包,高高隆起,上面不长树木,只生长草;长草过膝,黄了一片,绿了一片,如波浪般随着塞上的疾风起伏;起起伏伏,连绵不尽,这便是勾注山了。
放眼望去的这道关隘,唐人本称为西径关。每年春秋时节,成群结队的塞雁从这里飞去飞回,在关隘上空鸣叫徘徊。山坡背风易生气旋,大雁徘徊而不得过,便只能从关塞的门洞中飞入,故西径关又得名雁门塞。
雁门塞两旁的山坡上常有狐狸,野兔,苍鹰,梅花鹿出没。这里相去繁华如锦的代州城只有二十多里,于是也成了代州城内世家子弟打猎最常来的地方。不过,城内再怎么喧嚣也好,雁门关外却是一脉高山,无边草原,草原上埋着汉家将士的忠骨,大风吹遍,雁叫声声苍凉。
是日,天朗气清,深青色的天空中一丝云彩也没有,好似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边塞的风却早已有了能把人脸刮疼的威力。
北边山坡上,微弱的仿制鸣镝声响过后,几个人正在大声唱叫,那便是代州刺史赵师白的执刀队长崔巍和相识的一群世家子弟正在打猎。明日就是秋社日,几个儿郎们出来,自然是为了在社日的食案上多准备些野味,顺道测试仿制鸣镝,熟悉弓法。
关塞附近相较之下则显得冷冷清清,唯有一队守城将士刚刚完成巡逻回到勒铺,正顾着谈天说地,擦拭刀枪。附近缓坡上一座硕大的山石背后,一片长草突然剧烈抖动,后面一个声音说道:“阿云,他们离远了我们就走!”这声音听来如秋日长空般清爽。
近年朝廷开支愈大,盘剥益重,百姓弃田逃跑不在少数,听这人口气,似乎又是一家为了躲避赋税的“浮逃户”。
草丛里的那人探头探脑,半天才拨开长草露出一个脑袋,原来是个至多二十岁的少年。少年着月白素白的圆领缺胯袍衫,身后背一个硕大的梨形包袱,布料是黑色的狮子纹锦,精美绝伦,想来定是对包袱中的东西珍爱万分。
他回身从山石后面使劲一扯,竟扯出一匹高大的瘦马。这马耳朵奇小,眼睛却瞪似铜铃,周身青色中夹杂着白色斑点,唯独马头的部位纯白无暇。马虽高大,身形却略显枯瘦,行走之时可以看得到肩上骨头露出的棱角。
说来也怪,他人都用铁或铜做马衔和络头,这匹马除了马鞍被鞍袱包裹,看不出材质,马身两旁一副棉质障泥以外,其他通身马具都是木头制成的,上有镂空雕刻的葡萄纹、浮藻纹。
这些事物搭配在一起本来还算古朴,只是这马过于瘦弱,眼睛又特别大,便多了一丝愚蠢和好笑。更有意思的是,马络头旁边还额外系了一个小小的布袋,里面沉甸甸的,露出里面一颗颗石子的形状。
可是从头到尾却只见到少年一个人和一匹马,并没有什么“阿云”。
少年神情得意,随手摘了根芦管别在腰间。他略略望了一眼北边山坡上正在呼喊的崔巍众人,淡然一笑,扭头跨上青马向南疾驰,等到远离了关塞附近的“危险”地带,才让青马慢下脚步,缓缓行进。
他身材挺拔,腰细且长,腰间蹀躞带的铁片在太阳的照耀下犹如湖水的潾潾波光,随身飘来一股淡淡苏合香的气味。他口中叼着那根芦管,仰头鼓起腮帮子,正“哗、哗”地吹出声响。少年一边吹着芦管,一边用脚踢着障泥打节拍,手里虚握着缰绳,放任那青马自己向南行走。那马好像也懂得音乐,跟着他的节奏放慢了步子。过了一会儿,少年觉得单薄细小的芦管已经表达不了心中款曲,遂“噗”地吐掉了,开始用嘴哼起歌来,正是时兴的《苏摩遮》的曲调。
他零落的歌声在旷远的山间缓缓响起,倒有些荒凉。
少年骑着瘦马沿着山间道路一直走,见两旁山川满是柔软的草甸,偶尔有几根突兀细瘦的树木林立其间,草甸中夹杂着黄色,暗红的野花,向他殷勤地抖动。前方路边有几个小儿正在踢白打,大概是驻扎在这附近烽子、关司的孩子。孩子们见了那丑陋的高头大马,倒也不怕,一看到那少年,却一下子哄笑开了。
他们抱起皮毱,蹦到马前,用手中刚拔的长草打着马脖子、马屁股。青马很不情愿地歪过头去,抬起蹄子后退。少年皱起眉,猛踢马肚子,想要冲破这几个孩子的防线。谁知孩子们一点都不怕他,拍手叫嚷道:“胡蜣螂,胡蜣螂,胡天满地雪,蜣螂推粪忙。”
“胡蜣螂,胡蜣螂,胡天满地雪,蜣螂推粪忙。”
说完,纷纷撒腿向前跑去。
那少年根本不需要反应,熟练地从络头旁边的袋子里取出一两粒石子,用右手有力地朝那几个孩子扔去,石子追着几个孩子跑了老远。他当然不会真的扔中他们,但几个孩子还是被吓到了,惊叫着钻入草丛里。
那少年“哈哈”一笑,满意地在袍子上擦了擦手。
胡蜣螂是一种生着长角的昆虫,角两边的位置凹得特别低,平日里靠粪便为食。初见时,人们以为它的长角是鼻子,凹进去的部位是眼睛,于是便拿这昆虫来取笑高鼻深目的胡人。本朝虽说是广纳异族,民间对于胡人的嘲讽却也是屡见不鲜,就连长得像胡人的汉人也颇见牵连。
这些孩子常年住在关塞附近,见惯了胡人。他们鼻子高高的,长着与汉人不一样的眼睛,通常络腮满面。起初孩子们是害怕得不得了,不过胡人路过时会讨好性地给他们带去石蜜,酒胡子和香甜的毕罗,还会变些哄人的戏法。渐渐的,孩子们就不怕了。
童言本是无忌,只是少年长到这个年纪,早已听过无数次取笑他长相的话语,很是不耐烦,便在马络头旁绑了一个装满石头的袋子,走到哪,打到哪,专门对付那些口无遮拦的野孩子。
说到少年的长相,他从背后看,无论是身材,打扮都与汉人无异。可绕到前面,却是一张奇特的面容:他的鼻梁比普通人高,眼窝略向下陷,以至于眼神总有一种倦怠慵懒的样子,一双棕褐的瞳仁镶于眼窝之中,笑起来时双眼弯成一道新月,嘴里露出两颗尖利的虎牙。
少年听得那草丛里“窸窣窸窣”响个不停,便对孩子摇了摇手中装石头的袋子:“出来吧!看见没,袋子我系紧了,我不打你们,问你们点要紧的事!”
几个孩子听了,试探着从草里露出个头。
少年恼了,在地上甩响马鞭:“快点啊!蹲在那便溺吗?”
为首一个大点的孩子头上梳着抓髻,面容晒得黝黑,警惕地站起来道:“贵人,你要问什么?”
那少年甩着手里的石头袋子道:“你们知道明妃窟这个地方在哪么?”
孩子们最大的十岁,最小的五六岁,他们中只有少数人听过这个“明妃窟”。几个略大的细语一阵之后,其中一个道:“你说的是代州古谣里的那个?”
“正是。”
“你去那做甚?那里去不得!”
少年微微摆手:“这不关你们事,只消告诉我这地方在哪。”
那孩子道:“那里万万不可去,我耶耶说那是死人住的地方,那有一道黄泉!人死了之后,魂魄就从那经过。”
另一个孩子听了,忙抢着说话:“胡说呢,才不是死人住的!我耶耶说那洞窟里住着个怪物,因为曾有几个人进去过,都是有去无回!”
第三个孩子凑上前:“哎呀,都不对,都不对,我耶耶说那里面是冒着火光的拔舌地狱。”
少年脑子里如有万只乌蝇在嗡嗡直飞,弯下身去道:“欸,我问的是明妃窟,又不是你们阿耶!你们阿耶说一句,便个个都当真,你们是人还是鹦鹉哇!”
大孩子们争着述说起这洞窟的危险来,都嫌对方阿耶说得不够玄乎,一来二去竟争吵起来。少年权当这些都是废话,找个空隙从人群中钻了出去。
那个面容黝黑的孩子跟在后面问道:“欸,你一个胡人,代州话怎么说得竟这样好?”
少年胸中好似被捶了一拳,回过头白了他一眼:“谁跟你说我是胡人了?”
那大孩子不肯罢休:“你跟我们长得都不一样,你肯定是胡人。”
少年心里恼怒之极:“啐!你面色黝黑,长得这样像黑头雁,那你阿娘可是年年带着你飞过这雁门塞?”
众人目瞪口呆,不等他们答话,少年转头,随即策马向南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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