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明妃窟》
- 2019年7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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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寻找那个明妃窟其实很久了。
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代州城内的少数人中就一直流传着一首“不知所云”的歌谣,歌谣记述了茫茫勾注山内,一个古老洞窟的所在。
一千多年前,汉竟宁元年的隆冬,明妃王嫱从雁门关出塞去往匈奴和亲。途遇塞外雪暴,肆虐一连半个月,队伍无法冒险出关,只好选择在那洞窟中暂时躲避。队伍离开时,因为和亲所带物品沉重繁杂,风雪天里不好行走,于是众人在洞中留下了几件汉代物事,其中不乏皇室珍品。
在洞窟里,为了消磨无聊时光,明妃只有以弹奏“秦汉子”为乐,并在洞中石壁上刻下了后世传为《怨旷思惟歌》的乐谱。
这《怨旷思惟歌》在石窟中留有谱章,明妃本人到了匈奴王庭也曾用羊皮记谱,无奈羊皮经年枯朽殆尽,辗转轶失。千百年来,历朝大音乐家对于这首曲子只闻其名,不闻其声。
原本知道明妃窟有珍宝一事的人,都早已在千年前随着明妃一道去了匈奴。晋时魏武帝征战经过雁门关,在勾注山内驻扎的士兵偶然发现了这个洞窟的入口,洞内财宝几乎被席卷殆尽。不过,魏武帝也算是个热爱音乐之人,行军匆忙中抄下三十来段《怨旷思惟歌》,到了本朝流传的,便是这一残本。
可惜的是,历来只多贪图珍宝之人,而不多欣赏音乐之士。明妃窟的汉代珍器声名远扬,《怨旷思惟歌》却少有人提起。也大概就是从那时起,代州就流传着这首歌谣:
明妃筑窟,西径关南,
道是碧落,原是黄泉。
二门对开,塞雁不度。
魏武来讫,不余一物。
前文之所以说歌谣“不知所云”,乃是因为这四句歌谣里,能读懂的只有两句。第一句意指此洞窟在西径关南,也就是关内;最后一句则说明魏武帝来过之后,里面什么宝物都没有了。
而余下两句却颇让人摸不着头脑。
“道是碧落,原是黄泉”,碧落青天怎么就能成了黄泉?
“二门对开,塞雁不度”,雁门关城楼上对开之门正是塞雁北飞的必经之地,又怎能说“塞雁不度”?
虽然这两句大家读不甚懂,人人却都知洞中宝物已剩余不多。近年来边境又有些胡僧声称夜深人静之时,他们的魂魄曾游于此洞窟,看到窟里有黄泉怪景,火光地狱。唐人迷信,碍于“黄泉”这不吉的字眼便不敢前去寻找。久之,这首歌谣除了偶尔成为代州百姓的谈资,爷娘管教小孩的唬人话,倒也没什么人认真待它了。
一个月前湿热的炎夏,代州城内还下着濛濛细雨。杏花飘落之时,几位郎君聚集在城南清凉亭内饮酒作乐。食倾,一壶温热的重碧酒在席间巡递,巡至这少年,他便逞能多喝了几杯,结果牙疼难耐,退了席坐到清凉亭的栏杆旁。
第三巡到他这里时,他说什么也不肯再喝了。按例,不喝酒者必须向宴席主人舞蹈赔罪,可少年牙疼得心思都没了,哪还有力气跳舞。
其他人何肯放过他,强扯下他腰间挂的一个方棋纹承露囊放在食案上,叫嚷着这承露囊暂时充公了。为公平起见,让大家出个难题,以此做注,谁能解开便将这承露囊给谁。
少年听了,急得跳起来扑向食案,几个人围上来才一道把他按住。席间一人便说起代州坊间有关明妃窟的这一秘闻,讲述者神秘兮兮,故弄玄虚说了许久,让大家猜猜这歌谣是什么意思。众位郎君你猜我猜,猜了半天,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
少年本就牙疼,眼见自己心爱的物事被抢去成为俎上的肉,气得几欲昏厥,所幸席上并没有人猜中。怎奈众人还是不放过他,商定由他们将这承露囊收了去,要他找到明妃窟了再来认领。
此桩公案了结,大家又趁着酒兴多吃了几杯,一个个醉倒去,袍上、巾子上落满了小飞虫的翅膀。
对少年来说,他原是可以用点手段将那承露囊硬抢回来,可一来这样便“胜之不武”,二来他从小熟习五弦琵琶,嗜音乐如命,这洞窟中的《旷怨思惟曲》本就让他大为心动。
一个月内,少年千方百计找寻“明妃窟”却屡屡无果,一有时间,他就骑马在代州各里曲问遍街坊邻里、老叟黄童,所有的人不是告诉他“危险莫去”,就是摇头不知。
此时因为几个孩童的胡闹,他胸中憋着一口闷气,无处发作,全数将石子取出来,见到树木,兔子一路乱丢过去,一时间将袋子里的石头丢了个精光。那青马颇能感知主人的情绪,见眼前石子一个接一个飞过,便小心翼翼地踱着步,生怕稍微颠簸一下又惹得主人发脾气。
行了一段路,少年觉得气瘀滞胸口甚是难受,喝了一声,乘马登上斗峰山头。
勾注山最为险峭之地便是这斗峰,也是勾注山最高峰的所在。斗峰一共有七个小山头,呈勺形环绕,宛如青空中的北斗七星,因此而得名。平日里山路险阻,少年骑着马是断不敢上去的,可他今日心里恨极了自己,恨极了他的长相,他就是要跟自己过不去。
青马卖力奔上山坡,累得气喘吁吁,它稍一慢下脚步,少年就用鞭子猛抽它,青马只好继续跑,如烟的长草霎时没过了马腿。越往上去,山坡的空气越是寒冷,少年虽然穿了好几层衫子,半臂和绫袍,身子仍冷得发抖,一双手一张脸被风吹得刺疼,他却不管不顾,驱策着青马往半山腰跑去。
到得半山腰,眼前勾注山脉的绿色波涛一下子铺展开来,山谷沟壑纵横,水流百转千回,实应了那句“山形勾转,水势注流”。
四野空旷,几无人烟,少年双腿夹紧马肚子,挥动牛角柄的皮质长鞭,开始在山地草原上飞快地狂奔起来。青马肩上的骨头分明可见,前后迅速地移动着,马后红绡飞起,如草丛间窜出的朵朵野花。
他咬着牙,任由猎猎寒风在脸上划过,面色已然通红,心中却是无比畅快,一时间,在代州城内的压抑,和适才的不快,全部被抛到脑后。
少年奔至斗峰河谷,只见从前的溪涧早已干涸,空留下颗颗砾石和深褐色的沟壑,倒像极了他脸上被风刮过的痕迹。仰头望去,远处河谷之上山峰两边高起,遥遥相对,一束日暮前的阳光正从西边温柔地投射进来。
少年遂加快速度,向山峰方向奔去。
正飞速奔跑,那青马的双蹄刚一触及地面,突然飞快跃起,后蹄猛地直立起来,反应极为迅速,面前似有一样人肉眼看不见的东西急需躲闪。少年没想到它会突然直立,吓得慌乱中紧紧抱住马脖子才不至于跌落。青马嘶鸣一声,随后放下两只前蹄,向左前方伸去,重重落在地上。
落地之时,少年仍大气不敢出。惊魂未定的他厉声喝道:“落傍生途的欠债鬼!你要害死我!”青马见主人已经安全,却对自己破口大骂,低下头一脸委屈。
少年骂完,望向右后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右后方原本草石覆盖之处,此刻已经被马蹄凿出一个洞,足以让整条马腿陷进去。少年大骇,急忙跳下马,扶着青马肩部,缓缓抚摸马腿,青马顺势温顺地举起蹄子。少年检查一番,懊悔道:“白头,都是我错怪你,你没伤着真是太好了!”
青马正经的名字叫“白头骢”,只是少年图方便,“白头、白头”叫惯了。白头用大眼睛看着他,一双睫毛纤长的眼睛忽闪忽闪,随即放下了自己的蹄子,四处走动,像是在向主人展示自己其实完好无损。
少年长舒一口气,松松腿脚,欲跨上白头继续行走,可是不管他怎么踢马肚子,白头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走了,在刚刚踏出的坑旁站立不动。
“白头一定是怕这些石块再次塌陷,陷我于危险之地。”少年心中大为感动,于是用手去拉白头的缰绳。“我牵着你走!”谁知白头却仍然不走,少年有些急了,快步走向另一个方向想再次拉动缰绳,脚下却一滑,半只靴子深深陷入塌陷的石块中,接着连续听到石块“扑簌扑簌”掉落的声响。
他盯着那块塌陷的地方,慢慢拔出了脚,原本在周围的石块又相继落了下去,此时已经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坑。
底下似乎是一个无底洞。
少年突然反应过来,他抬头望去,见前方两个对称的山峰,左右高起,中间凹下,如同一扇对开的门。
“二门对开,塞雁不度。”
“啊是了!”少年一拍脑门,“这两个山峰相夹之处不就是如同一道门么?可塞雁是决计不会从这飞过的。难不成我无意中找到了明妃窟?……只是这碧落和黄泉,又是何意?”
他此时也顾不了那么多,见这缺口会随着石块的跌落而渐渐扩大,不由得萌生了跳下去一探究竟的想法。
马体重太重,恐怕会加快石头塌陷的速度,少年便让白头走开去,不断用脚去踩那个坑。
踩了半天,方才的小坑已成为半个马身那么大的洞,洞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站在坑边,用脚试探性踩了踩两边的泥土,泥土仍会落下,坑的边缘竟不知在哪里。少年边踩,边向后闪躲,不一会儿,那个坑便大得连白头也能进去了。他轻手轻脚趴下来,朝那洞里张望,靠近地面的一部分还能借助外面的光亮看清,越是往里,越是黑黢黢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少年取出蹀躞带中的火镰,生火点燃火寸,向下伸出手臂观察洞内的情况。
洞口深处气息浑浊,火寸一靠近就熄灭了。少年骂了一句,待浊气散了重又打着,才看清远处正是结结实实的泥土,原来这洞只有约七尺高,不禁大喜。
他轻快地吹灭了火焰,将存有火星的火寸放回腰间竹筒内,袍子撩起夹入蹀躞带,跳入洞中。
洞深虽是七尺,却也高过少年的身高,落地时腿脚仍酸麻难忍。少年休整了腿脚准备点火,却听得上面传来一阵声响,“扑簌扑簌”又有几块石头掉下。
一抬头,白头正低着脖子在洞口边看他,两只前蹄在边缘踏来踏去,石子随之滚落。他忙上前驱赶:“上别处去!你再这样我可要死在这里面了!”可是白头仍旧在洞口边徘徊不定,与少年四目相对,鼻孔里呼出一股腥臭的热气。
少年无奈,不再理会它,吹亮火寸向洞里面走去。却听得后面石块掉落的声音越来越响,猛一回头,见白头忽然双蹄伸出向下跳跃。“轰”一声,洞内霎时尘土飞扬,大小不一的砾石纷纷滚落,有几颗还打在了少年的脑袋上。
好在白头也算瘦弱,洞中长宽又对它绰绰有余,尘埃落定,它自在地甩了甩尾巴。
少年捂着砸疼的脑袋,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无奈白头只是一匹马,若是一个人,他倒还能大骂几句解气。只是现在洞里砾石随时都会落下,白头要是急了大踏几步,那一人一马就都别想活了。
当下,他便也就一句话也不敢多说,脑袋却还是“嗡嗡”得疼。他拍着白头的嘴嗔道:“你这蠢畜生,这下可好,砸了我不说,到时看你怎么上去!可别怪我不带你!”
少年手心有汗,马匹喜盐,白头便卖乖似的不停地舔着他的手,他叹了口气,牵着白头向里走。
虽然此时外面仍是白天,洞窟中却幽暗如同黑夜。幽微的火光投射在石壁上,映出少年和白头被拉长的影子,影影绰绰,随火焰跳动。
越往里走,干燥的洞里竟隐约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霉味,还有些奇怪的声响,像是水声。
走了许久,伸手可及的石壁都是光秃秃的,不要说《怨旷思惟歌》的乐谱,就连曾有人来过的痕迹都没有。想到自己大费周折跳下来,头上还肿起了包,结果这竟不是明妃窟,少年便开始烦躁起来,火寸此时也极不配合地烧没了。少年将它扔在地下,重重踩了两脚,身体却已经疲乏。
他也不管地面脏不脏,径直坐了下来,指甲狠狠抠着手中的火镰出气。
想了半天,少年觉得这出乌龙原是自己找错地方所致,生谁的气也不能生自己的气,指甲抠坏了可没人可惜,想想倒也舒畅许多。洞内霉味甚重,闻得他几欲作呕。“白头,这破洞窟没什么好看,我们回去罢。”
他扶着地面准备起身,却触到了一个坚硬物事,手掌硌得生疼。他擦着火苗凑近一看,是个突起的尖状物,用手把那东西从泥土中掏出,原来是一个破碎了的陶制纺锤。
“明妃出关时曾带去许多宫人织匠……”这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放下纺锤,却没再发现任何掩埋物,只是用余光看去,一旁的石壁上仿佛有什么东西,细小而严密,便将又燃起一根火寸,移近了去看。
这一照,可是大大出乎他的所料。
那面土墙上竟然密密麻麻一片都是字,可这刻字的地方极低,少年倘若站着,就只到他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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