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重见天日》
- 2019年7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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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头不见了。
少年顾不得身后一片黑暗,跌跌撞撞回转,眸子里的莹莹光亮也连同火寸一道灭了。
尽管这里和他梦中的场景一点都不相像,但那种熟悉的恐惧感一下子扼住了他,似乎一场纠缠不休的梦魇在今日要成为事实。
这阴冷彻骨的地下洞窟,这泛着幽蓝的河水,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怎么看它们之间都不应该有任何关系,可它们却真真切切在自己眼前。
如果今日没有冒险出来,此刻他还当在金风爽冽的山峦间纵马驰骋;而如今,生灭孑孑一人,归家遥遥无期,若不是胸前那颗跳动的心,在这十王出没,腥涩翻覆的忘川河边,他与那个泥塑的“他”又有何分别呢?
“白头!白头!”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声重复的回声。
少年摸出腰间火镰在黑暗中打着,险些将手烧了,他拢起手掌护着火苗,再不敢掉以轻心。向前走了约三尺路,他才看到一个浑身散发着热气的白色物体在河边左右挪动。
“白头?”他轻声试探着,小心踱步过去,见果然就是私自跑开的白头,正大口大口喝着水。他这才想起,今日出来已有多时,白头进得洞来又一直舔他手上的汗,此刻一定是口渴难耐,所以才在那堵墙前对水汽如此敏感。
忧虑层层褪去,心中却窜起怒火,少年走上前狠狠拍了一下它的脑袋:“畜生果然只是畜生!丢下我难道就不管了么!”他将缰绳缩短了紧拽在自己手里,一步三回头,看这家伙还敢不敢私自逃跑。
接下来的事,就是要把洞中的石像查个一清二楚。
他强扯着白头,将九个石人后面的石壁观察了一遍,发现上面也同样用鲜红色的颜料刻满了字,而在此水汽氤氲之处,这些颜料褪色得更为厉害。
石壁上的字应当与乐谱上的字系出同源,翻来覆去好像写的是同一个词,被那个人刻了很多遍,大大小小,密密麻麻,覆盖了石人身后的一大片石壁。
少年看了看左肘,发现这字与先前在乐谱上的形状完全不一样,可见是不同的意思。他把火寸插在石缝上,拿出笔,盯手臂看了半天,左肘已经没地方写了,索性就挤成一团抄在了左手背上。
在这些石人的脚边,有一些已经烧完的柴火,焦黑焦黑的,脚一踩就碎成了粉末。
“看来有人在这里生过火。”
他心头陆续升起诸多疑问:“在乐谱上划痕的人绝不会是明妃自己。前后字迹一样,那么在这石人后面刻字的,与在乐谱上刻字和划痕的定是同一人……难不成……是曹操?
“曹操虽是好乐之人,妒心也极强,若不愿他人看到《旷怨思维歌》的谱子倒是说得通……”
可他细看自己一只被画得乌黑的手,上面那如虬龙盘曲的字迹,绝不可能是来自中原。
曹操也是汉人,又怎么会写这些文字?
如果这以上一切都是除明妃和曹操以外第三个人干的,那么将那条通往暗河的道路堵死,修建这九个石人的人又是谁呢?
退一万步讲,堵死道路的人,留下划痕的人,建造石人的人都是同一个人,代州人人都忌惮这明妃窟,窟内没有财宝,将乐谱破坏成这样,显然也不是为了这乐谱,那这个人……又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又为什么这其中有一个石像那么像他自己,难道这个人……见过他吗?
想到这里,少年心乱如麻,脑中好像有千万只蠹虫在啃噬他的神经。种种“为什么”无穷无尽,如山海倒腾般向他逼来,所有未知的一切都如同洞口深处一样可怕和幽深。
少年举着火寸继续前行,双眼随着朦胧而温柔的光圈在文字间缓缓移动,脚下一双吉莫靴费力地在湿滑的石块上保持平衡。
俗云“凉州野马皮,瓜州吉莫皮”。吉莫靴最是柔软轻便,赶时兴样式的郎君人手一双,鞋是好鞋,皮也是好皮……却最是容易打滑。
少年眼盯着石壁行走,一不留神踏在一块斜插的石头上。脚尖一滑,整个人站立不稳拉着白头向后仰去。
白头气力大,四只脚强撑着站定了,少年却缰绳脱手,正好后倒在其中一个石像上。
他正庆幸自己站住了,想透口气,忽然一阵轰隆隆巨响传来,那石人的身子与脚突然旋开,少年“哎,哎”大叫着又顺势被甩了出去,身体重量都落在背后的琵琶上,“梆”的一声,琵琶磕在石上,弦生生折断,半截袖子泡在河水里,火寸又灭了。
少年强撑着直起身,腰上,手上,臂上火辣辣地疼,琵琶弦断,更是心疼,他刚想破口大骂,却发现那石像底下好像旋开来一个槽,便伸手去摸火寸想看个真切,摸来摸去火寸只剩了一个。他吓出一身冷汗,哀求十方三世诸佛保佑这小小杉木片不要再熄灭。
眼前重现了光明,他爬到石像旁边,推了推,发现若是把石人旋转回去,那槽自己就会闭上,再一推又旋开来,可是那槽内什么东西也没有。
他抬头一望,惊觉这就是与自己相像的那座石像。石像一共九人,“他”是第五个,立于中央。
少年看着看着,忽然明白了,大笑起来:“哈!我知道了,这人定是想在这槽里藏东西,谁知人家早就识破了他的诡计,照样将东西取了去!要我是他,就绝不会把东西藏在正中间的这个石人底下。”
他凝目端详那个脚和身体分开的“自己”,脸是自己的脸,动作却是说不出的滑稽。
“你长得与我倒是相像,可你太呆啦,远没有我聪明!白白叫人从你脚下抢了东西去,哈哈!”
笑罢,腰间挫伤疼得他几乎掉下泪来,他扶着白头的马腿勉强站起来,手掌还是麻的。
洞内四壁徒然,只有他一人空洞而孤单的笑声,听起来更像是苦笑。
那些石人,他们就这样面向同一个方向站着,在这没有人烟的洞穴里,不知何时立在这,也不知为何立在这。
这些人有原型么?如果有,他们的原型此刻在哪里?难道……..他们都死了吗?
那……“我”……也死了吗?
继续向前走,河的两岸再也没有出现石人了。
渐渐地,少年看到在前方的洞顶似乎出现了一道光亮,如明澈无秽的琉璃宝光,裹着万千尘埃星星点点,从天际缓缓泻下。
他断没想到如此快就得以重见天日,也不多想,一下把火寸丢进了水里,微闭被刺疼的双目,对着那头顶清辉合十拜倒。
有一条斜向上的土坡直通亮光之处,那想必就是通往洞外的唯一通道了。土坡上野草丛生,围住了洞口,从外看去,轻易不能被人发现。只是这出口奇小,只容一个人过,白头却过不去。
少年将白头的缰绳拴于离洞口稍远的一颗石头上,只身爬上土坡,用双手去挖掘四处的泥土。
他先将琵琶取下,放在洞外,顾不得腰伤,一缩身子爬出洞口。像来时一样,他在洞口周围上下跳动,石块开始大面积地跌落,隐约能听到底下传来石块跌落的回声。
待到洞口大小足够容纳白头,他便跳下洞中,牵着白头向上走。上坡略陡,白头又重,少年使出了浑身气力也只能勉强拉动它。
“叫你……别下来,你偏要下……下来。”
费了好大功夫,马头虽出来了,身子却还是卡在洞口,少年只好再用手将两旁的土块掰碎,直到指甲抠出了鲜血,白头这才重见天日。
洞外,一股凌冽的风吹过少年的脸庞和脖子。
这风虽一样寒冷刺骨,却与地底下的完全不同:草原上的风干燥如尖刀割面,地底下的风却是阴冷如冤鬼缠身。
少年站在洞口旁远眺,此时已然分不清南北,四周望去都是茫茫大山,连关塞也不见踪影。他依稀记得自己在洞中拐了一个弯,便牵着白头朝着反方向走去,想要找到来时坠落的那个洞口。
一到地面,少年心情大好,洞中种种恐惧与失落无论曾如何强烈,此时都抛诸脑后。回忆起在洞内的奇遇,他忽想到先前那几个孩子所说的话。
一个孩子说明妃窟内是黄泉末路,一个说是冒出火光的拔舌地狱,还有一个说进到里面的人都是有去无回。这三个“骇人听闻”的奇谈看来都是实情,黄泉便是地下河水;火光自然是那石人脚边已经燃尽的火苗;进去后能从另一个洞口出来,自然也是有去无回了。
寻常之事竟可三人成虎,洞中种种奇相,不过也是夸大之辞。
“什么可怖的明妃窟,不过是那些疯僧和嚼舌之徒的口实而已。那个石人,大抵也是刚好与我相像……长成我这样倒便宜了他。”想到最后一句话,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不过,一想到自己无畏艰难的险境之行和铭在脑中的上阙《怨旷思惟歌》,他的心情还是大为爽快。
青山磊落,红绡迎风,少年飞身越上白头背脊,纵马放歌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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